8月3日晚，郑钦文在巴黎奥运会网球女单决赛拿下冠军后，王磊（化名）的朋友圈因此刷屏了。作为经营上海一家网球俱乐部十余年的老板，他预计郑钦文的夺冠又将掀起一阵网球热潮。
因为在2014年李娜澳网单打夺冠后，国内网球市场就掀起过一阵职业网球学习热潮。王磊明显感受到，从那之后，整个网球培训行业都在往上走，客户和行业竞争者都越来越多。
但对于培养网球选手的主体——“网球俱乐部”，大家很难高兴起来，有俱乐部老板告诉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，“虽然热闹，根本不赚钱”。天眼查数据显示，国内的网球俱乐部超七成活不过10年。记者也注意到，国内网球俱乐部数量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相比，并没有优势，占全球总量不到1%。
“大家可能会有一个认知偏差，认为打网球的人很多，就觉得我们网球产业很发达，这与现实是有些距离的⋯⋯我们一方面要为郑钦文喝彩，但一方面我们要反思，我们的网球产业真的发达吗？” 国家体育总局“体育文化与体育宣传发展战略研究中心”高端智库骨干专家、广州体育学院教授曾文莉直言，中国网球俱乐部数量少，存活时间短，跟其运营模式不成熟有直接关系。
图片来源：郑钦文微博截图
打网球的人越来越多
8月3日，2024年巴黎奥运会，郑钦文以2:0的成绩战胜克罗地亚选手维基奇，夺得网球女子单打冠军，这是中国网球史上的首枚奥运女单金牌，也是亚洲网球界的突破 。
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采访了解到，7月29日至8月4日，“郑钦文”在抖音电商的相关搜索环比前一周增长超3倍。抖音生活服务数据显示，7月26日至8月1日，平台内网球馆的抖音团购订单量同比增幅超76%。
中国打网球的人正越来越多。
中国市场与媒体研究（CMMS）2010年的调研数据显示：2004年，内地网球爱好者为197万人，2007年约400万人，2010年初达到1200万人，不到总人口0.01%。对比英国6%~7%的网球人口占比，国内的网球仍然属于少数群体的运动。
“十余年前，网球是一项专业的体育运动，参加比赛的大部分都是各省市专业队，现在大多是个人家庭参赛。国内的青少年赛事也从一年只有几十站比赛到现在近万站，网球比赛在越来越多的城市举办，每到周末比赛应接不暇。” 前中国网球协会少儿网球发展联盟副主任、超达网球俱乐部创始人郭涛（郭京涛）从业近30年，见证了中国网球市场的发展。
中国网球协会少儿网球发展联盟曾做过数据统计，每周坚持打网球的青少年（18岁以下）人数从十余年前的3000人，增长到了现在的50000多人。郭涛还注意到，在网球培训中，过去是省市体育相关部门投入经费，而现在是以家庭投入经费为主。
和全球其他国家地区相比，中国网球发展之迅速更加明显。ITF发布的《2021年全球网球报告》显示，全球网球人口超过8700万，中国以1992万人的网球人口位居世界第二，占全球网球人口的22.5%。全球共有约489135片网球场，其中中国拥有49767片，也排在第二位。
图为郭涛网球学校的学员。他入行近30年，对行业有着深刻的了解 图片来源：郭涛供图
网球俱乐部数量不到全球1%
但在培养网球选手的主体“网球俱乐部”数量上，中国却没有优势。ITF数据显示，2021年全球网球俱乐部数量达到115584个，北美和欧洲的俱乐部数量占全球80%以上，北美占全球近50%。而中国只有800个网球俱乐部，不到全球1%。
只有800个？郭涛并不认可这个数据，认为其可能有统计口径上的问题。但广州体育学院教授曾文莉却认为这个数据是对的。
“大家可能会有一个认知偏差，认为打网球的人很多，就觉得我们网球产业很发达，这与现实是有些距离的。中国体育市场化改革虽然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就开始了，但较大转折是2014年的‘46号文’，至今只有10年，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还在路上。我们一方面要为郑钦文喝彩，但另一方面也要反思，我们的网球产业真的发达吗？距离全球成熟的网球市场化还有多远？以及郑钦文奥运夺冠会给中国网球行业发展带来哪些推动作用？”曾文莉对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说道。
曾文莉直言，中国网球俱乐部数量少，存活时间短，跟其运营模式不成熟有直接关系。
她表示，市场化的俱乐部要生存下来，教练是核心资产之一，拥有越好的教练俱乐部也就越具吸引力，但中国的网球教练数量并不丰裕，聘请优秀教练的成本较高。同时因为优秀教练的稀缺性，导致其流动性大，很难成为俱乐部自己的固定资产，这样就会带来连锁反应，其他营收渠道不好开发，从而俱乐部生存艰难。
2021年全球共有149110名网球教练，中国的网球教练人数为11350人，占全球教练总数的7.6%。据中国网球协会统计，2022年度全国注册的网球运动员总数为4362人，比2009年增加了3437人。这些数据与全球比起来，仍是少数。
天眼查数据显示，截至2024年7月，现存“网球”相关企业近5000家。2024年1月—7月，新增相关企业100余家，与2023年同期相比基本持平。相关企业有36%成立时间在2016年至2019年。2019年是行业发展峰值，之后呈逐年递减趋势；但从2023年开始，相关企业注册量同比开始增加。
“网球俱乐部”培训相关企业，也是在2014年之后注册数量明显呈现上升趋势，2023年注册数量达到历史新高。不过，从总体数量上，“网球俱乐部”培训相关企业只有近800家，存活时长不到10年的占比超过70%。注册资本100万元以内的占比超过60%。
“很多俱乐部都是从小做起，小的时候还能有利润，觉得做得不错，就想往大里做，聘请知名的教练，但当地市场又没有那么大，所以钱都让教练拿走了，俱乐部老板很少有利润，这样就很容易倒闭。”郭涛说。
天眼查数据截图
“网球俱乐部不是赚钱的生意”
郭涛在谈及中国网球俱乐部的生存现状时直言，“要赚钱挺难的”。他用26年的网球俱乐部亲身经历，证实这个观点。
从1998年在河北保定创办第一家网球俱乐部，郭涛如今在全国多地共有7家俱乐部，有着26年的网球俱乐部经营经验，是个行业老兵。但问及其经营的网球俱乐部是否赚钱时，他也强调“基本不赚，网球俱乐部不是赚钱的生意”。
曾在秦皇岛经营网球俱乐部的李振国更是感叹，如果只是靠场地，100%赔钱。李振国告诉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，经营网球俱乐部，收入来源主要是场地费和培训费。
因为北京上海的场地租金贵，郭涛这两家俱乐部都选址在郊区，北京的在顺义，上海的在崇明岛。以上海崇明岛这家俱乐部为例，郭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，一片室内700平方米的网球场一年租金约20万元，平均到每天的场地租金约550元，按100元/小时收费，一片球场每天要出租6小时才能回本。
郭涛继续表示，场地出租也有黄金时段，基本是下午4点到晚上10点，刚好是6小时，但要365天每天如此，几乎不太可能。寒暑假是学生使用场地旺季，周六日上班族使用频率高，平时的工作日，很难达到每天出租6小时。
室外网球场的场地租金成本便宜近一半，但受天气影响大，有效出租时间也会更少。“北京等北方城市，冬季太冷打不了，春季有沙尘打不了，夏天太热打不了，能打的时间其实很短。上海等南方城市气候好点，但雨季也打不了，一年就剩下不了多少时间。”郭涛说。
加上前期场地建设成本和水电成本，郭涛表示，如果单靠场地出租，网球俱乐部连回本都难。所以培训费是网球俱乐部的另一重要收入来源。但培训就需要教练，教练费又成了成本大头，“能占到总成本的70%”，郭涛笑称“俱乐部就是给教练打工”。
郭涛表示，上海的网球教练的小时费大概250元~800元，优秀的教练小时费超过1000元。学生的培训费基本透明，就是在场地费、教练费的基础上，加上20%左右的其他成本。
以超能网球俱乐部为例，一个网球高考班学生，一周六天学习时间，一年学费十几万元，这样的学生上海店每年能有三四十人，一年营收三四百万元，抛除各种成本，一年利润三五十万元，有时候招生不够还会赔钱。“混口饭吃可以，网球俱乐部不能当成生意。”郭涛说。
超达网球俱乐部在国内网球圈小有名气，针对青少年网球培训，培养ATP、WTA和ITF排名选手，并向国家青少集训队、各省市专业队输送学员。但郭涛还是会面临所有网球俱乐部都会面临的问题，优秀的选手后期会离开俱乐部，这意味着培训费只能停留在相对固定水平，培养的选手也多在相对固定水平。俱乐部的营收也只能在“温饱”水平。
在曾文莉看来，“想要可持续发展下去，俱乐部需要积极开源，搭配网球装备销售、开展青训、组织赛事等。虽然从目前看，因为网球的群众基础不太高、消费成本不低、场地不足不够易得等原因限制了市场化网球俱乐部的发展。但是相信郑钦文奥运夺冠将会极大调动公众对网球项目的热情，激发更多家长送孩子学习网球，更多人下单网球装备走进球场。任何一个体育项目的推广之路都艰难而漫长，只要市场有希望，就不惧道阻且长”。
